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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产粮大县的黑土保卫战

日期: 2018-05-14 13:30 作者: 祝大伟 来源:人民日报 【字体: 打印本页

  耕地是粮食生产的“命根子”。吉林省梨树县历来是“守着黑土不愁粮”,耕地面积达400多万亩,粮食总产量多年保持在50亿斤以上,名列全国粮食生产十强县。

  但高产背后,却是黑土地的长期透支。

  黑土是世界公认的最肥沃的土壤,形成极为缓慢,在自然条件下形成1厘米厚的黑土层,需要200至400年。全球黑土区仅有三片,分别位于乌克兰第聂伯河畔、美国密西西比河流域和我国东北平原。

  《东北黑土地保护规划纲要(2017—2030年)》指出,据监测,近60年来,东北黑土地耕作层土壤有机质含量平均下降1/3,部分地区下降1/2。目前,东北黑土区耕地的黑土层,平均厚度只有30厘米左右,比开垦之初减少了约40厘米。

  为了保护好黑土地,梨树县作了一系列探索。保墒、防风蚀、增加有机质,在县农技推广总站站长王贵满看来,秸秆覆盖还田、轮作等方法是养地增产最经济有效的方式。

  “这个技术这么好,你问大伙做不做?还是犹豫!”王贵满告诉记者,农民从道理上是认可的,但他们怕“说的都对,做起来白费”。王贵满深知,几十年形成的耕作习惯,哪怕一丁点儿改变,都像是一场革命。

  “老百姓心慌啊,一点闪失就得搭上一年的收成。”推广秸秆全覆盖免耕技术,王贵满没少当着农民面做“担保”。虽然常感步履艰辛,但他坚信:“保护好,黑土地就会重生。”

  从“二两油”到“破皮黄”

  重用轻养“瘦”了黑土地

  车从梨树县城向西北驶出,一马平川,行驶近40公里,到达林海镇。

  33年前,程延河离开四棵树乡王家桥村,到林海镇农业技术推广站工作。“当时,肠子都悔青了,林海的庄稼不打粮,穷啊。”

  王家桥村位于梨树县城和林海镇中间,以黑土肥沃闻名。

  当地流传着这样的话:“梨树收了四大桥,全县饿不着。”王家桥村就是其中一“桥”。

  而林海镇属于黑土地向沙地的过渡地带,黑土地沙化的迹象一度十分明显。“春天刮风,土粒子打得脸疼,刚发芽的种子让风生生地从垄里刨出来,只剩几条根须连在土里。”程延河回忆说,到处是“风剥地”。

  “咱东北的春天,风多,有劲儿。春风起,十里沙。严重的时候,一春天几乎能刮走一脚厚的土,把黑土都刮走了,不成了黄土平原?”程延河一想到这就会后怕。

  紧邻梨树县城的梨树镇八里庙村,50岁的村民卢伟种了一辈子地,也有同样的担忧。

  “一两黑土二两油,插根筷子能发芽。在老辈人眼里,咱村这地都是宝地。”卢伟还依稀记得小时候走在田里软绵绵的感觉,手往地里一掏就是坑,“抓一把土手感相当舒服。”

  “老辈人翻地哪有露黄土的时候,但现在深翻一点就是黄土。”卢伟说,有些地块挖开10多厘米下面就是黄土,土话叫“破皮黄”。

  吉林省土壤肥料总站2017年10月完成的一份调研报告显示,开垦初期,黑土层厚度一般在60至80厘米,深的可达100厘米。目前,吉林省黑土腐殖质层厚度大于30厘米的占总面积的35%,20至30厘米的占38%,小于20厘米的占27%(其中完全丧失腐殖质层的占3%)。

  近些年,卢伟承包土地,各种各样的地都见识过。“原来用20马力的拖拉机,能把这地旋耕得稀松;现在,150马力以上的拖拉机旋完地,还全是土坷垃,地硬了。”

  八九月份,玉米已经结棒。落过一阵雨,卢伟下地薅起一棵玉米秆,“根就盘成脸盆这么大一坨,地下20厘米深的地方全是犁底层,硬得扎不下根。”

  黑土变薄、变硬,也变得更“馋”了。

  卢伟是棵长在黑土里的“老玉米”,地力咋样,他心里最清楚。“地‘馋’其实是地力不行了,但粮食还在年年高产,得靠化肥‘催’。”

  “一年比一年多下肥,怕肥少了减产,挣不着钱啊。”卢伟内心的隐忧还是敌不过对丰收的期盼。

  吉林省的施肥状况经历了“有机肥为主—有机肥和化肥配施—化肥为主—单施化肥”的演变过程。

  “土壤内矿物质和微生物大量消耗,化肥残留,加之水土流失,这黑土哪里还有生命力?”王贵满说。

  黑土地之所以“黑”,就在于它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腐殖质,这种土壤有机质含量高,土质疏松,最适宜耕作。

  吉林省监测数据显示,全省黑土地土壤有机质含量从上世纪50年代初期的8%下降到现在的不足2%。目前,黑土耕层有机质还在以平均每年0.1%的速度下降。有机质含量的持续降低,导致土壤板结,供肥保水能力下降。

  “以前用农家肥,秸秆经过家畜的消化,变成粪便又回到地里。大量用化肥后,秸秆烧掉,费力费工的农家肥也不用了,黑土的营养就这样一点点地流失。”王贵满说。

  “黑土地就这么不行了?”卢伟觉着,得跟着王贵满干点啥,“黑土这宝贝,不能在咱这一辈手里整没了。”

  从老习惯到新技术

  田里渐渐“黑”起来

  眼下的东北平原,正逢春耕时节。

  “俺家的苗出少了。”听到有人在车前嚷嚷,王贵满赶紧下车。

  站在地头,一看,旁边按老办法整地起垄的田里,干净整齐,苞米苗绿油油一片,两三棵苗挤在一起往外蹿;眼前用新技术整的地,乍一看,秸秆交错,玉米苗稀疏不少,还“矮人一头”。

  “苗不少,也不会减产。拿我工资担保,行不?我人跑不了,话撂在这,大伙作证。”王贵满给农民先吃一颗“定心丸”。

  “秸秆全覆盖免耕,地温稍低,出苗慢点,天再暖和些就好了。”王贵满解释完又反问道,“先说墒情好不好吧,省了买种子和间苗的钱了吧?”

  隔了半个月,王贵满又特意到农户的地头查看,“苗出得溜齐儿,农民的心也踏实了。”

  王贵满的底气,来自高家村实验。“实验计划10年初见成效,现在远远好于预期。”

  2007年,高家村一块200多亩连片地块,成为秸秆全覆盖耕作技术的试验田,采用宽窄行种植模式,窄行上两垄玉米一般间隔40厘米种植,宽行一般80厘米上面覆盖秸秆。第二年80厘米的宽行中间取40厘米种植玉米,去年的窄行变宽行堆秸秆。

  梨树县农牧局局长盛天介绍,秸秆全部地表覆盖,宽窄行轮作,让秸秆有时间慢慢腐烂,春天免耕播种机一次性作业,不整理土地,不起垄,直接完成播种、施肥等所有工序。

  在这块试验田里,中科院、中国农业大学和吉林省农科院等单位的研究人员,以玉米秸秆全覆盖为核心,逐步探索建立起较为成熟的耕作技术体系。

  中国农业大学科研团队监测显示,试验田保水能力相当于增加40至50厘米降水,减少土壤流失80%左右。全秸秆覆盖免耕5年后,土壤有机质增加20%左右,每平方米蚯蚓的数量达120多条,是常规垄作的6倍。

  新技术的推广,起初并不顺利。

  2007年秋,程延河领着林海镇揣洼子村党支部书记崔宪臣到试验田里看,当时就动了心,“咱那儿风沙大,墒情差,还是这样种地好。”两个人找到王贵满要学技术。

  “想要干?遇到难处,就是天天嘴起泡,也得干,不能糊弄,不能打退堂鼓。”

  “行!”崔宪臣毫不含糊。

  “俺们崔书记,虽然小学毕业,但种地就认科学。”程延河也忙着补话。

  转年春天,崔宪臣就在村里张罗1000多亩地,尝试秸秆全覆盖耕作技术,在梨树县算是头一份。

  不承想,当年秋收过后,崔宪臣被村民告到了镇里。

  “当时播种机老出问题,错过了农时。”崔宪臣说,结果600亩地减产,村民开始告状。

  原先四轮板车拉水种地,现在秸秆覆盖,有5毫米降水就能保出全苗;原先一亩地得播7斤种子,现在不到3斤种子就够,崔宪臣使劲儿跟大伙算账,“种一亩地,省下的种子钱和种地的工钱就70多元。”

  嘴里真磨破了泡,崔宪臣总算带领大伙种了下去。

  10年过去,从一块试验田起步,如今秸秆全覆盖耕作推广示范面积达30万亩,今年底,梨树县秸秆还田面积将达150万亩。

  为全面推进黑土地保护,2016年以来,梨树建设高标准农田近60万亩,测土配方精准施肥全面铺开,耕作层深松深耕等一系列新技术全面推开。

  “黑土地保护需要政策拉动、种粮大户带动,还有科技支撑。”王贵满深有感触。为推动黑土地保护,梨树县吸引南来北往的专家和科研单位在当地落脚。

  如今,从中国农业大学梨树实验站,到村头地边的“科技小院”,来自各大高校、科研机构的200余位科研人员常年在梨树搞科研。自2015年举办首届“梨树黑土地论坛”至今,已有包括11位院士在内的国内外160余位专家做客梨树,为保护黑土地支招。

  近10年来,梨树农业部门还通过组织高产竞赛、召开研讨会等形式,吸引了全县种粮大户广泛参与,让他们成为黑土地保护的忠实“粉丝”。

  “苗带都被秸秆覆盖,导致地温低影响出苗,秸秆量大还影响播种。”在2015年底的农民研讨会上,县里的种粮大户针对秸秆全覆盖耕作的问题说道起来。

  “这个我暂时还解决不了。大伙儿先回去琢磨,开春整出个法子来。”主持会议的王贵满说。

  “说实话,有些问题,咱一时半会也拿不出主意,但可以动员农民一起想办法。”王贵满说,农业生产有很强的区域性,新技术实施效果千差万别,得和农民商量着干,调动他们的创造性,因地制宜解决问题。

  “苗带可以用机器清理。”第二年开春,四棵树乡农民杨青云找到王贵满交了答卷。

  “费了老大周折,先花了6000元,买零部件焊接制作。然后找了15亩苞米地,反复试验,一个星期不停改进。”在三棵树村家中,杨青云拿出了国家知识产权局颁发的实用新型专利证书,展示了他的发明——秸秆归行机。只见可调节的圆形爬犁的钢板上面,钻眼成串,焊缝一条接一条。

  如今,杨青云的发明已在梨树县普及,秸秆归行机销往全省。

  “农民有积极性参与,一年能解决一两个问题,10年下来那就了不得了。”王贵满说,这也是黑土地保护的希望所在。

  从调结构到促循环

  绿色农业热起来

  35岁的刘春野,是梨树县刘家馆镇春野农民专业合作社负责人,二十出头开始种地,如今经营着近3000亩地。杂粮杂豆,是他今年的全部种植计划。

  “咱这地薄,苞米亩产1000斤,已经算多了,比不了人家亩产1800来斤。”玉米收购市场化后,产量和价格都不占优势,刘春野一改只种玉米的老套路,开始杂粮杂豆玉米轮作。

  “现在这地苞米亩产能到1300来斤。”刘春野将前两年的黄豆地种玉米,黑豆地种黄豆,玉米地种黑豆。三样轮着来,豆子挣了钱,固氮又肥了田。

  小到农技改革,大到结构调整,梨树县力推循环农业,发展绿色农业,一场黑土地保卫战正在全面打响。仅去年,全县调减玉米35万亩,播种大豆近10万亩,打造了全县5万亩耕地轮作试点示范区。

  眼下,快种完地,刘春野就有了重要收获。“再过一个多月,绿色食品标志就能下来。”经过3年转换期,刘春野经营的土地通过了检测,达到绿色标准。

  “就拿种黑豆来说,亩产300多斤,去年卖到3元一斤。有了绿色食品标志,还能轻轻松松多卖2元钱。”拿起纸笔,刘春野算开了账。

  “今年县里还直接把有机肥运到了地头,基本不用自己花钱买肥。”刘春野的3000亩地免费用上了有机肥。

  利用畜禽养殖废弃物等,积造施用有机肥,是保护、提升黑土地地力的重要内容。今年春耕,梨树县投资150万元,完成3万亩增施有机肥任务。

  作为农业大县,“梨树白猪”远近闻名,全县年生猪交易量高达150万头。

  丁德经营着4家种猪繁育场,企业规模居全县前列。在位于四棵树乡的厂房内,记者看到,与猪舍配套的粪便干湿分离器、堆肥的储粪场地、粪液的储藏池、氧化塘等设备,井井有条分布。

  丁德介绍,粪便从猪舍出来,由管道进入混凝土池子,经过干湿分离后,干粪进入储粪场,卖给县内的有机肥厂;湿的进入氧化塘内发酵,春耕前秋收后,再装进罐车还田。

  为了让粪液有地可还,丁德的企业通过承包、流转等方式来经营耕地。养殖和种植无缝对接,由盐碱地改造的1200亩水田,去年水稻收入达100万元。

  企业自己做循环农业,是梨树养殖企业的主要模式。丁德到过不少地方考察,希望省去企业流转土地的麻烦和成本。“远的不说,就说我们省另外一个产粮大县榆树,采用购买服务方式,由畜禽养殖企业或合作社将秸秆和畜禽粪便堆沤腐熟施到田间。”2017年,榆树推广面积达10万亩,中标企业完成肥料堆沤之后,送至地头田间,由农民自己扬撒。

  如今,梨树县黑土地保护也提出了做好生态循环农业的目标,正着手建设绿色食品玉米标准化生产基地100万亩,让丁德这样的养殖户颇为期待。

  让黑土地“绿”起来,必然要管控畜牧业对土壤的污染。“我们逐渐用有机肥、生物肥取代化肥,降低化肥使用量,并严格控制饲料添加剂重金属用量。涉重金属企业必须依法申领排污许可证,开展强制性清洁生产审核,实行清洁生产。”盛天表示。

  借助黑土保护试点项目建设,梨树绿色农业发展正向“绿色+智慧”迈进。目前,全县形成了黑土资源动态监测信息网,专事监测黑土地水土流失和耕地质量变化情况。

  从分头干到合力做

  黑土保护任重道远

  “当初,地比较荒,一亩产1000斤粮。”王贵满在高家村的试验田里踏查说,如今,亩产1700斤,还少用20斤肥。

  走进试验田,只见秸秆像被子一样盖在地上。扒开秸秆,王贵满伸手抠进地里,抓起一把土,“看,湿乎不,黑不?”随后,他轻轻抖落开手里的土,腐烂的秸秆碎屑夹杂在土里。

  秸秆还田,还回了从地里吸收的养分,增加了土壤腐殖质。

  走到地头的一米见方土坑前,王贵满不停地给记者比划着,“看,黑土层有50厘米厚,去年苞米的根扎到快1米深啦。”

  10年辛苦不寻常,黑土又恢复了生机。克服了诸多障碍,保护性耕作技术的集成已不是问题,但黑土地保护依旧任重道远。

  就拿秸秆消化利用说吧,相关部门之间仍待形成工作合力。

  2017年冬天,杨青云出趟门,回到家后,地里的秸秆没了,“操心又上火,以前被火烧,今年被打包。”

  “白瞎了去年的秸秆。”杨青云说,“打包机见地就蹿,因为打了就拿钱。”去年冬天雪下得少,打包机可以持续作业,打包一亩地秸秆可得补贴30元。

  杨青云有些无奈:农业部门倡导秸秆覆盖还田,农机部门鼓励秸秆打包发电,各家干各家的活咋成?

  现行补贴政策也需精准发力。吉林省土肥总站研究员李德忠参与了全省黑土保护大大小小的调研,深感农业补贴种类繁多,但用于养地的补贴较少。

  “农业生产综合补贴实行的还是普惠制,想要发挥更大的作用,应该研究设立秸秆还田、增施有机肥、粮豆轮作、深耕深松等专项,把一部分补贴资金用在保护和提高地力上。”李德忠建议。

  “秸秆覆盖耕作只有带地入社的在做。”卢伟的合作社现有3100多亩地,都是农户带地入社经营。他说,小农户只看到免耕省事省钱的好处,照旧将秸秆从地里烧掉,然后花上400多元,雇上合作社的免耕机械,轻松就把地种了。

  依托种粮大户和合作社,梨树稳步推进黑土地保护。但是,土地分散经营制约黑土地保护的瓶颈,并没有被彻底打破。

  合作社做到如今的规模,卢伟靠的是信誉,“把地交你手里,每年收益比自己种好些,所以带地入社干,一旦哪一年赔了,大伙就不认你了。”

  卢伟每年都会在地里尝试些保护耕地的“新花样”,“地就是再多些,咱也能种。”在田里滚了大半辈子,卢伟对种地不犯怵。

  “不去推广新技术,问题咋也解决不了。”梨树县黑土地保护效果好于预期,让王贵满对未来充满信心。

  2018年3月30日,《吉林省黑土地保护条例》正式公布,7月1日起施行,明确了黑土地保护的责任主体、保护措施、监督管理制度等。

  “这为保护黑土地提供了硬支撑。”王贵满说,“下一步还要建好机构,抓好考核,拧成一股劲,保护好这黑土地。”